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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彭德怀 25 完 永远铭记着伯伯的名字——彭德怀!
作者:彭 梅 魁
1974年10月,伯伯时常昏厥,靠输液维持生 命,说话不清。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急切地 要把自己满肚子的话倾吐出来。
他多么想见一见共 同战斗过几十年的老战友啊,时常提起他们的名 字。
伯伯说:“我这一生有许多缺点,爱骂人,骂 错了不少人,得罪了不少人。但我对革命对同志没 有搞过两手,我从来没有搞过哪种阴谋。这方面, 我可以挺起胸膛,大喊百声:我问心无愧。”
因为 临死也还见不到老战友们一面,他常常惋惜长叹, 暗自落泪。
伯伯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经常处于昏迷状态。 我要求陪护,专案组表面同意,实际上又不让,不 给陪护的应有条件,只能在探视时间去看望。
我一 下班就急如星火地奔向医院,焦虑地守在垂危的老 人身旁。
针灸大夫试看伯伯清醒不清醒,给伯伯扎针,问:“您看这是谁来了?”
伯伯缓缓睁开眼睛,用那细哑的声音说:“这 是我的大侄女梅魁,也是我的女儿,我的同志。”
伯伯自己没儿没女,对我和弟弟、妹妹们一向特别 亲、特别爱,可从来还没有这样叫过我。我一下伏 倒在伯伯身边,紧紧握着那干瘦的手,两眼含满了 热泪……
“梅魁呀,不要这样!”伯伯一句一顿、吃力地 说,“对于这条命,我曾经有几十次都准备不要了。 我能活到今天,算是长寿了,已经可以了。我能做 的都做了,只是做得不够好。我仔细地想过了,我 这一生是值得的,对革命对人民,我做了一点工 作,尽到了我的责任。虽然我个人的下场不怎么 好,可是我不埋怨,更不后悔。”
一阵欣慰的笑容 掠过之后,他又沉痛起来,念念不忘地说,“我们 这个党呀,坏事就坏在那伙国民党特务,在我们党 里兴风作浪!你们要记住,我是被国民党特务害死 的!”
伯伯的舌头发硬,说话特别困难,仍然嘱咐我 们说:“我不能再工作了。在这样的屋子里,我住 一天也嫌多;想到工作,我觉得再活70年才好哩。 你们年轻,要努力工作,要学一门本事,为人民添砖加瓦。不要去追名求利,搞那些吹牛拍马、投机 取巧的事。”
伯伯一字一顿地艰难地说着,就像一 位巨匠在我们的心头镌刻着他的全部希望和寄托: “梅魁,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恩格斯的故事吗? 我死以后,你们把我的骨灰送回老家去埋起来,在上面种上一棵苹果树,让我最后报答家乡的土地, 报答父老乡亲。”
我握着伯伯的手,站在他床边。伯伯对我说: “梅魁,有些同志你替我去看看,还有一个肖胡子 叫肖劲光,他年轻时就有胡子,我就叫他肖胡子。”
我问:我到哪里去看他们?伯伯说:“总会有机会 的,有机会时你就替我看看他们,我活不了多长时 间啦!”
伯伯真有远见,他深信“多行不义必自毙” 的规律。仅仅两年以后“四人帮”就被抓起来,后 来,他们又受到正义的审判。
此后,我真的替伯伯 看望了很多老前辈,看望了包括黄克诚伯伯,“肖 胡子”肖劲光伯伯,等等。
每当这时,我心里在 想:伯伯您安息吧,您的遗愿侄女去替您完成了。
当时看到伯伯身体恶化的状况,我深为他的痛 苦而担忧。我曾向原党委书记谈请假陪护一事,书 记说:你个人请假陪护不好,时间长短也说不定, 万一有事也被动,还是让他们帮你来请假。
不久, 专案人员也来向我说:你能否去陪护?
我说行,我 们都能去。我又说这假不是几天也不是两三个月, 你最好出面替我请一下假。他说不行。
我要求他和 我去干部科,哪怕我自己说,他在旁边就行。他也 不答应,他说如果有事他来给我当证明人。
我说: 到那时候我到哪里去找你这个人呀。专案人员想了 一下说:“算了,你就不要去陪住了。你什么时候 有时间就什么时候去,叫他们俩(指彭康白和彭 钢)一个月去一次,以后我就不来找你了。”
就这 样没有能去陪护, 一星期才能去看望一两次。我很 珍惜这难得的机会, 一去就是一整天,给伯伯清洁 口腔、喂水果、擦澡、按摩、翻身,什么都干。
可是有一次,还没到我休息的时间专案人员又 来找我说:“你伯伯把被子撕了,他谁都骂,我都 汇报了,你去劝劝他。”
我去看望伯伯时一路在想, 伯伯已失去独立生活的能力,又不让去陪护,他一 定很痛苦,何况癌痛之剧,不是人靠毅力就能忍受 得了的。当时,我真是想用千言万语去减轻伯伯的 痛 苦 。
但是,我见到伯伯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也 非常难过呀!
我没有责怪伯伯,只是问伯伯:“您 是怎么把被子撕了,是疼得厉害吧!坚持不住就撕 被子吗?”
伯伯说:“我是用牙咬住被子,用右手撕 的。是撕那国民党特务的被子。”
我说:伯伯您不要骂人呀!
伯伯对我说:“你要知道,我的事我自 己着急,一个人快要死了,案子还没搞清,你说我 怎么不着急?!”
我心里想,也是,伯伯在这种环境中,病已垂 危,无人陪护照顾,他还有什么呢?也只有愤怒和 骂人了。这样反倒能减轻他的痛苦。伯伯就是这样 实在,从不做作。
伯伯的病情每况愈下,遭受着难以忍受的癌 痛。有一次他疼得非常厉害,叫我向医生说一声, 打一针止痛针,结果没有给打。我心里非常难受, 眼泪流了出来。看到我难过,伯伯在我面前再也没 有向我说过疼。
1974年9月我常去看伯伯,他精神更差,说 话已经很费力,我带一张全家像片给伯伯看。
14 日昏迷,16、23、25、27日我都去看伯伯。
每次 去看伯伯时,都在他跟前喊: “伯伯,我是梅魁, 来看您来了,您看看我。”
我还用手指着他的眼睛 喊:“伯伯,您看着我。”他的眼睛就随我的手指头 转动地看。
11月2日专案人员给我打电话,要给 伯伯作气管切开。我当时说,人到这步,切开也没 有多大意义,最好不要切了。
11月4日电话又来 了还是要切开。我便去医院。医生说插管不能超过 一周。我说要切就切吧。下午就做了气管切开手术。从此以后我再也听不到伯伯的声音了。
1974年11月27 日,我去看伯伯。我走近他 的床前,看他双眼闭着,嘴也闭着,好像睡着了一 样。
我坐在伯伯身边看着,轻声地喊着: “伯伯, 伯伯呀我来了。”
我呆了很长时间才发觉伯伯是昏 迷状态,在吸着氧气,在静脉滴注着。
看着看着我 大声喊着:“伯伯呀!伯伯呀!您睁开眼睛看看我 呀!您睁开眼睛看看我呀!伯伯呀!”
喊着喊着我 的泪水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 来,我是在医院,我不能哭,便擦干了眼泪,离开 了伯伯。走到大街上,在永定路找个台阶坐着,在 那里苦思。我想,伯伯呀,您的冤案何时才能解决 呀!
就这样我在马路边沿坐了几个小时,好像一会 儿,就到了下午3点多钟。
我又进了医院去看伯 伯,他还是上午那个样子。
我在伯伯身边呆到下午 5点左右,心里老在喊着:伯伯,您不睁眼可能再 也看不见我了。我多希望此时的伯伯,哪怕是眼睁 开一点缝,或口唇动一动,我也就满足了。果然, 这就是伯伯与我在他生前的最后一面!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伯伯异常清醒。护士告诉 他没有人来看望,他便侧过头去,把全部眼泪流到 枕头上,留在人间。
突然,伯伯用那枯瘦如柴的右手挣扎,张着嘴“啊,啊”想叫喊。他不愿就这样 离开人间,他要最后看一眼祖国的蓝天、白云。然 而,专案组的人根本不理这临终前的最后要求。伯 伯挣扎不起来,心枯力竭……。
这是1974年11月 29日15时35分,这颗跳动了76年的顽强心脏, 停止了跳动。
1974年11月29日下午4点钟,我接到专案 人员的电话,通知我说:3点35分我伯伯的心脏 停止了跳动。
听到这个早有预料而又不希望成为现 实的消息,我犹如听到一声霹雷,心情十分沉重。 我赶紧找弟弟,但他出差了,我妹妹也已经下班 了。我还不死心,我要求专案人员绕道到我妹妹家 门口找一下,结果,去了看家里没有人,就在门口 等了10多分钟。还是不见妹妹回来。专案人员催 促说,不等了,我们走吧。
最后,是我一个人来到 医院看伯伯。当我看到用白布单盖着伯伯的遗体 时,我一声不吭,沉默了很久。沉默就是无声的蔑 视,积愤深深埋在我的心底中。
专案人员催我给伯 伯找衣服料理后事,我蹲在地上,拿了一顶深蓝色 的花达呢帽子, 一件白府绸衬衣, 一条豆青色的府 绸长衬裤, 一件丝棉袄、 一条丝棉裤, 一套深灰色 的卡叽制服, 一双高腰弹力尼龙袜, 一双布底棉 鞋。拿完了这些东西,我想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为伯伯尽义务了。
站在伯伯遗体前默默地回忆伯伯的往 事,心如刀绞,只想痛哭一场,把悲痛、愤恨尽情 地迸发出来才好,但决不能在这里,在一群人中间 掉半点眼泪呀!
前前后后他们只给了20分钟时间 就催我走。就这样,我最后告别了伯伯,永远地告 别了他老人家。
1975年春,“文革”专案组两个人(不通报姓 名)到我家通知我去取伯伯的遗物。
一个专案人员 说:“去取东西,还有点钱。”
我说:“钱我不要, 遗物我要。”
他又说: “不要也得拿。”
我还是说: “钱不要,只要遗物。”
他们走后,我去请示厂党委 书记,他说,钱还是不要为好。
后来按约定的日子,他们来了一辆带帆布篷的 卡车。我上了车,坐在帆布篷里面,在篷里坐着看 不见外面。车一直开到关押地。
他们拿出了清单, 让我清点签字,同时拿出了2728.98元钱及单据 等,装钱的信封是四五七八部队,右上角写个 “八”字。
我说:“东西我要,钱不要。”
心想这钱 替伯伯交党费不好说,因为伯伯早已被他们开除党 籍了。
我就说:“这点钱能给国家干点什么就干点 什么吧!
心想这也是替伯伯为苦难穷困的国家分一 份忧虑,尽一点义务吧。但具体办事人员不同意, 非让我把钱物都拿走不可。我不能僵持不下,就只好把钱物都带回。
这钱,我自己留了一千元,给弟 弟康白一千元,给妹妹彭钢728.98元。
我跟弟弟、 妹妹说:“这钱先别动用,上面来找我,我再找你 们,不来找就没事了。”
在我家时,我还问过专案人员,我伯伯尸体是 怎么处理的?
他说: “火化了。”
我又问: “骨灰 呢?”
他说:“深埋了。”
我问:“埋在哪里了?”
他 含糊其词地说:就埋在那儿。
不肯对我讲实情。看 来“四人帮”有他们自己的政策与纪律。
伯伯死后,连骨灰也要扣押,生前读过的书, 眉批也好,旁注也好,心得也好,总之,凡是有伯 伯笔迹的书一律烧毁。真是奇怪, 一个彭德怀为什 么这么可怕?!
他读过的书都是马克思主义理论书 籍,有毒吗?我们是唯物主义者,怕毒吗?烧毁马 克思主义著作,是封建统治者们干的卑劣勾当。
领回的伯伯遗物共一百多件,我交给中国革命 博物馆计136件,中国革命博物馆回了信,说上述 遗物,“除编目珍藏提供研究及陈列外,并致以热 烈的谢忱。”
还有部分我给了革命军事博物馆。
这 些遗物有些在伯伯被关押时我送去的,也有在监牢 里由成都送来的。我送去的衣服已经几年了,取回 来一看大都是新的,或八九成新。可能监狱不给穿 用,或伯伯不想穿用。
但我送给伯伯的几十本书,其中有《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四卷本)、《列宁选 集》(四卷本),十六开的大字本有《路德维希 · 费 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1、2分册)、《哲 学的贫困》(1、2、3分册)、《论马克思恩格斯及 马克思主义》 (1 — 9分册)、 《政治经济学批判》 (序言、导言)、《工资、价格和利润》、《雇佣劳动 与资本》、《哥达纲领批判》等等一本也未回来。
听 说专案人员一共烧毁了六十余本书,真是极大的罪 过。
但有些不是我送的而不一定是伯伯读用的科技 杂志或导报之类的书如《地球化学》、《物理学报》、 《科学通讯》等也退给了我,还有监狱管理人员宣 某的《毛泽东著作选读》甲种本上下册,韩某的 《毛泽东选集》合订一卷本(改64开横排本)又脏 又烂也当作遗物交给了我。
可见管理如此混乱与不 负责任。但烧毁了的书和未退还给我的书也没有个 交 待 。
在伯伯的遗物中,有一双皮鞋,这鞋的鞋面已 裂开了七八个口子,可能是解放战争时期也许更早 的年代穿用的,一直陪伴伯伯到去世。
还有一套西 夫牌的对笔,一支是金笔, 一支是圆珠笔,据说是 抗日战争时期开始用的,已用了几十年,镀金的笔 帽已变形,无法再套在笔杆上了。1962年伯伯给中央的长信就是用这支金笔写的。在狱中被专案组 逼审的几次交待材料,也多是用这支笔写的,后来 可能已无法再用它写逼审材料,专案组又替他买了 支英雄金笔,收费小票上只写了一个编号“145” 代之以姓名。
在住医院期间,不知为什么,笔被没 收了,裤带也被没收了。当在医院谈及此事时,伯 伯还发了一顿脾气,极为震怒。遗物中还有三条破 得不成样子的毛巾。
伯伯的短裤已是补钉摞补钉, 那些针脚一看便知是伯伯自己补的。我给送去的府 绸新短裤伯伯仅穿一条,还有一件羊绒背心,是伯 伯50年代当国防部长时穿用的,羊绒衫已经没有 了袖子,只剩下前、后片,变成了一件毛背心,这 件背心也是破烂不堪,实在不能再穿了,看到这些 遗物我的心都碎了。越看越难过,越看越伤心,实 在清理不下去了。伯伯就是这样生活在监牢里的!
我亲爱的伯伯彭德怀走了,他离开了这个世 界,离开了他生前无限热爱的中国共产党,和他参 与奠基的人民共和国,离开了他无限热爱的人民。
他来到人世时,祖国正灾难深重,他毫不犹豫地把 自己的命运同国家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正是为 了伟大的党、亲爱的祖国、英雄的人民,他贡献了 自己不平凡的一生。
伯伯作为中国人民伟大的儿 子,他终生都深深地热爱着伟大的人民!
伯伯生前非常喜欢明朝于谦的两首诗, 一首是 《咏石灰》,传说这是于谦12岁时所作。内容为: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无疑是赞颂了纯洁无瑕。
另一首为《咏煤炭》,内容为:
凿开混沌得乌金,藏蓄阳和意最深。
火燃回春浩浩,洪炉照破夜沉沉。
鼐彝原赖生成力,铁石犹存死后心。
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这无疑是赞颂了高尚。
从上述两首诗的意境看,联系伯伯的一生遭 遇,伯伯喜欢这两首诗并非偶然。
我非常非常想念我的伯伯彭德怀,在某种意义 上超过了对我亲生父母的思念。在我人生的道路 中,对我影响最大的莫过于伯伯了。他的一言一 行、一举一动,都深深地烙刻在我的记忆中。
给我印象犹深的是在庐山会议之后的那些岁月 里,这时,我有机会从平凡的生活中来读伯伯的历 史,而不是仅仅从书本上了解他的辉煌事迹。特别 是到了凄惨的晚年,他的高尚情操、坚定信念、不 屈性格、敢怒敢骂,浓郁的情感,更使我为之动 情、为之感奋,为之神往。可以说,伯伯是我一生 中最好的导师。
我感受到伯伯身上一个最突出的情感,就是爱 党、爱国、爱民,这种情感融在他几十年的生涯 中。为此他义无反顾,不惜一切。他爱得深,他的 心中,始终存放着党、国家、人民。
我们的人民也没有忘记伯伯。党和人民曾给予 伯伯很高的荣誉。即便是伯伯遭受厄运时,仍旧有 很多老一代革命家,党的基层工作者,乃至于普通 的警卫战士,乡村农民,都理解伯伯、支持伯伯、 关心伯伯。
“四人帮”被粉碎以后,党中央不仅为 伯伯平了反,各种记叙伯伯非凡一生的书籍、电视 剧不断涌现,使更多的人了解了伯伯,让更多的人 学习伯伯,我们的党、国家、人民无论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将永远铭记着伯伯的名字——彭德怀 。
横刀立马为民谋,晚景凄凉千古忧。
刚正不阿耻权术,万言上书誉神州。
以张爱萍的这首《怀念彭老总》,作为我本书 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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